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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童年往事——可鑫旅店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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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來戰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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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人民報消息】談及我的童年,可鑫旅店是記憶裡繞不開的一處地方。雖然這間小店只營業了不到5年,就在那場無休止的惡意糾纏之下走向了倒閉,但這段歲月,卻深深烙印在我的童年記憶中。時隔多年再回首,這份回憶浸透著千禧年代獨有的酸澀,彷彿又將我拉回了那段朦朦朧朧的童年時光。
要說可鑫旅店的緣起,或許要從我父母的一場爭吵說起。那時候我約莫五歲,模糊的記憶告訴我,應該是初春時節。父母那天又爆發了爭執,這次多半還是因為生計。他們吵得格外激烈,最後,一紙離婚證,為那場爭吵畫上了句號。
父母離婚後,媽媽就帶著我離開了生活多年的小鎮,回到了家鄉。那時候,一四三中學的街對面,有一片四周圍著紅磚樓的貧民窟,中間是一堆低矮自建房,街巷污水橫流,處處透著破敗。時隔多年再回想,這片地方活像一處更為簡陋的九龍寨城。回鄉初期,我們便暫住此處。在我印象中,我同媽媽、外公外婆,在這片擁擠的街巷裡,生活過一段漫長的日子。
直到有一天,爸爸突然來了。我不知道那天我父母具體談了甚麼,我只記得,那天之後,爸爸告訴我,我們要開一家旅店了。不久之後——也許是幾天,也許是半個月,我記不清了,爸爸帶著我和媽媽離開貧民窟,回到了我們家的老房子,準備把這裡改成旅店。那房子坐落在鬧市街邊,當年周圍的鄰居中已有不少人把自家改成了旅店。多年後回想,爸爸或許是受了鄰居們的啟發,才動了開旅店的念頭。他常對我們說,我們家的樓層不高也不低,開旅店正好。
我記得,在我更小的時候,我們曾住在這套房子裡,我與父母住的,是南邊那間裝潢最好的臥室。後來,我們就搬走了。這次回來開旅店,雖隔了幾年,但我對這套老房子,仍留有零碎的記憶。旅店開始裝修那幾天,家裡碼放著裝修用的材料,原有的裝潢,也被拆了個乾淨。看著從前精緻光鮮的陳設,盡數被砸毀清運,我滿心不解,心想,好好的裝潢,為甚麼要全部拆除?後來,爸爸道出了原委:我們經營旅店,就要對房客的安全負責,全屋必須更換防火建材,重新整修。我還記得那時候,爸爸常說,我們雖然窮,但是做生意必須賺良心錢。
不久之後,旅店裝修好了。老房子徹底變了模樣——原本那兩間臥室被防火板隔成了好幾個小房間,走廊變窄了,房門也多了許多。爸爸從兩個兒子的名字裡,各取了一個字,給這家小店取名為可鑫旅店。我們的旅店就這樣,慢慢開始營業了。
那時候我年紀小,許多事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,看不太真切。但有些房客,連同許多細碎往事,至今還黏在我的記憶裡。印象最深的,是位姓王的阿姨,媽媽喊她王姐。我懂事後聽媽媽提起才知道,她是個走南闖北的保姆,在這座城市里替人帶孩子、伺候老人。那時候,她隔一陣子,就會來我們店裡住上幾天。她對我很親切,時常把我抱在懷裡。她是回頭客,來住了一次又一次,時間長了,感覺她就如同我們的一位家人。
另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,是一位和尚。我記得那天,媽媽剛招攬完客人回來,門還敞著,他就走了進來,穿著一身僧袍,說要住店。他住了很久——幾個星期,還是幾個月?我記不清了。印象裡他總愛逗我,常常盯著我問:「你幹啥呢?」我往往呆呆地回一句:「沒幹啥。」他便呵呵地笑起來。
多年以後,爸爸在飯桌上提起過他。我從父母的交談中得知,那和尚自稱是「出道的」,說南方有信徒送了他一座廟,廟裡的女人都歸他管,他一通電話,便會有人給他送來錢財。不過我當時並不明白「廟裡的女人」指的是甚麼,是女信徒,還是尼姑?也不懂她們為何要聽一個和尚的調遣。如今再回想起來,只覺心底泛起一陣寒意。
還記得有一年冬天,雪下得鋪天蓋地。我踮起腳尖,趴在陽台結滿霜的玻璃窗邊往下望。窗外只剩一片朦朧的白,那大雪彷彿能把整個人掩埋。我心裡癢癢的,一心想下樓去玩雪,媽媽卻怎麼也不肯答應。就在這時,幾個少年走了進來。如今回想,他們該是上高中的年紀。他們幾個人剛進來的時候,凍得瑟瑟發抖,模樣十分狼狽。媽媽把他們安頓在一間房間裡。他們早已飢腸轆轆,開口向媽媽討要些吃的。我還記得媽媽問他們想吃點甚麼,他們說:「甚麼頂餓就吃甚麼唄。」我早已記不清,他們在這裡住了多久。如今回憶起來不禁會想,那樣風雪滔天的日子,他們輾轉遠行,究竟是要去往何方呢。
冬天過去之後,街面上的事就多了起來,可鑫旅店所處的這片街區,喧鬧,卻也魚龍混雜。記得有一年夏天,我在屋裡聽見媽媽絮絮叨叨,說外面又砍人了。我跑到陽台上,踮起腳尖,隔著那扇藍色的玻璃窗往外望——不遠處一個院子裡,圍了一堆人,黑壓壓的,都在看熱鬧。媽媽說爸爸也在那堆人裡。接著我聽見她的聲音從身後炸開來,扯著嗓子喊:「你回來!你回來!別湊那熱鬧!砍了你!」
沒過多久,人群散了。我看見一個穿黑色衣服的少年從樓下經過,邊走邊打電話,聲音順著窗口飄上來,我依稀記得,他說:「媽,我把人砍了,咋辦。」我從長輩們的交談中聽說,那是一群在網吧裡玩瘋了的少年,在遊戲裡殺紅了眼,回到生活裡也分不清虛幻和現實了。而且這樣的事,已經不是頭一回了,好像,也不是最後一回。除了這些少年,我還聽長輩們提起過,我們這裡的另一夥歹人,當地人將他們稱作「刨根的」。據說這些人隨身帶著鎚子,專挑落單的人下手,砸了人便搶走錢財。不過這群人我只聽長輩們說過,卻沒親眼見過。
可以說,可鑫旅店,就像一扇小小的窗口,讓尚且懵懂的我,早早窺見了這世間的芸芸眾生相,許許多多的人和事就這樣留在了我的童年片段裡。只是熱鬧的表象之下,麻煩從未遠離,它正一點點侵蝕著這間小店。最後拖垮這家小店的,是一樁從開業起就甩不掉的麻煩。這事說來話長,旅店開業沒多久這麻煩便纏上了我們,一直熬到旅店關門。
記得那是旅店開業後不久的一天,家裡來了兩個警察。我不知道他們為何而來,但隱約覺得不會是甚麼好事。他們跟父母說了幾句話,便把父母叫去了派出所,我也跟了過去。我忘記了他們在派出所和爸爸談了甚麼,也忘了爸爸具體說了哪些話。只記得爸爸先是愁容滿面,後來表現得很憤怒,最後和他們吼了幾句。至於談了甚麼、發生了甚麼,我一點都記不清了。我只記得那是麻煩的開端,那天之後,他們就經常來。
那不到五年的歲月裡,警察隔三差五就會來一趟。他們每次來具體幹了什麼、說了甚麼,我大都記不清了。只隱約記得他們砸過家裡的東西,衝著父母亂吼過。很多年後,和爸爸在閒聊中聊到過這些事,他也證實了警察確實砸了家裡的東西,而且這還是常有的事。爸爸還特意提過,說有一回連牆都被他們砸壞了。
不過,也有幾次被他們找麻煩的經歷,讓我至今難忘。有一回,媽媽不在家,我不記得她去了哪裡,印象中她得好一陣兒才能回來,家裡只剩我和爸爸。我不清楚那天房門到底鎖了沒有,也不太清楚他們是怎麼進的門。那天,CCTV6在放《星河戰隊1》,我就饒有興緻地看著電影。廣告間隙我去上廁所,剛蹲下,就聽見外面光噹一聲——接著,我隔著廁所門聽見屋裡一陣響動,還有爭吵聲,動靜很大。沒一會兒,聲音停了,他們走了。我蹲在廁所裡,或許是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恐懼感,我哇地哭了出來。爸爸聽見我哭了,他也崩潰了,他衝到街上就開始破口大罵。那天的事,我只記得這些,之後的事情實在想不起來了。
還有一次,發生在一個夏季的夜晚。那天,來了好多警察,爸爸在房間裡,守著床上的我,媽媽一個人在外面應付他們。我躺在床上,隔著門聽見他們說話,聽不清說的甚麼,只聽見聲音一直沒斷。又過了一會兒,他們走了,只是離開前,他們把媽媽也帶走了。第二天早上,是爸爸叫我起的床。他告訴我,媽媽一宿沒回來。那天是爸爸送我去上學,這一路上,他就這樣沉默著,直到把我送入校門。等放學的時候,是爸爸來接的我,在放學路上,他告訴我,媽媽被拘留了,七天後才能回來。
那七天裡發生了甚麼,我一點印象也沒有了。只記得第八天的中午,陽光很好,我站在陽台上,忘了在做甚麼,忽然聽見房門光噹一聲響,媽媽回來了。那天家裡除了爸爸和我,還有沒有別的人,我一點也記不清了,只記得大家都鬆了一口氣,臉上帶著笑。媽媽說,她被關的那間牢房隔壁,總能聽見撕心裂肺的喊聲。她以為那是我在哭喊著找她。後來,同屋的女犯人告訴她,隔壁關的是男犯人,那喊叫聲是一個正在戒毒的犯人發出來的,她這才鬆了口氣。
媽媽也向我們講述了,這些天在拘留所的見聞,那裡關著各種各樣的人,有小偷,有性工作者,還有從朝鮮偷渡來的女人。和她同屋的就有幾個朝鮮女人,她們中文都說得很好。媽媽問她們為甚麼總是垂頭喪氣的,她們只說沒有盼頭。後來,一個本地女犯人向媽媽透露,原來,她們很快就會被遣送回朝鮮。回去之後,要被人用鐵鉤穿起來——男人穿鎖骨,女人穿手腕。那幾個朝鮮女人還總受本地女犯人的欺負。有一次,本地女犯人不知向管教匯報了甚麼,管教就讓朝鮮女人蹲著,從早上一直蹲到了下午。
還有一回,是我上學去了,不在家,事後媽媽講給我聽的。那天,警察讓爸爸把「可鑫旅店」四個字從玻璃上弄掉。但那幾個字風吹日曬好幾年,早就粘死了。爸爸只好拿菜刀,去把字刮下來。正刮著,警察敲門說要進來檢查,他們一進門,看見爸爸拿著菜刀,正刮著玻璃上的字,就說爸爸拿刀要襲警,於是幾個警察上來就搶刀。媽媽見狀,一把抓住刀背,和他們爭奪起來,最後刀被媽媽奪了過來。警察怕事情鬧大,就灰溜溜地走了。媽媽說,那刀要是被他們搶走了,就成了爸爸持刀行凶的證據,所以她必須搶過來。媽媽是天主教徒,她說,那天,是天主在保佑她,給了她力量。
那時候,我從父母的交談中隱約聽出,警察之所以盯上我們,是因為我們家的旅店沒有「許可」。長大以後我也想過這件事——我們家明明做了充足的消防措施,滅火器等消防設備也是備得齊齊整整,媽媽對房客用的東西也是一遍遍地消毒,衛生方面幾乎做到了極致。住過的客人,幾乎沒有不滿意的,好些人還成了回頭客。可偏偏我們的許可就是辦不下來。而附近一些鄰居家開的旅店,有的不僅這些方面都不如我們,而且樓層還比我們高,卻一家家都開得好好的。
後來我問過父母,為甚麼我們家沒有「許可」。爸爸這才道出原委,原來,這警察口中的所謂「許可」,不過就是每個月,給派出所交五百塊錢保護費。附近開旅店的鄰居都交了,而爸爸從旅店開業到倒閉,硬是一分錢都沒交過。媽媽另外提到,我們剛開業那會兒,還有個姓孫的警察,前來索要三千塊錢開業費,因此,爸爸還被氣得破口大罵。
我又從父母口中得知,有些人不只是交錢,甚至還要出賣身體。當年同樣經營旅店的那個孫阿姨,她就是周所長的情婦,而且要隨叫隨到,這事周圍鄰居都知道,只有我這個小孩兒不知道。媽媽還說,當年警察闖進家裡的那個夜晚,周所長本人也來了,他把媽媽帶走,其實是想和她發生關係。只因媽媽不從,所以才被拘留了七天。
因為警察對我們的這些侵擾,我們的旅店最後終於還是倒閉了,我記不得可鑫旅店落幕的確切日子。多年之後聽父親說起,才知道它前後只經營了四年有餘,尚不足五年。可鑫旅店存續的時光雖短,卻盛下了我關於那個年代絕大部份的記憶。它的落幕,彷彿也為我記憶裡那一段千禧時光,畫上了最後的句號。△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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