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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下奇譚 (568) 受傷的狐貍和醜姑娘
《廢眠談怪錄》
【人民報消息】這是一個從前的傳說。鎮子上有一個張姓女子,二十幾歲的年紀,很小就失去了父母,以賣花為營生。她長得不好看,皮膚粗黑,頭髮稀疏,個子也很矮,因此雖然早就到了成親的年紀,但始終也沒有人來向她提親。
有一次,張女在路上遇見一個獵人,看見那人腰上綁著一頭狐貍,狐貍口中滴著鮮血,但還在嚶嚶鳴叫,就像小孩子在哭一樣。 張女見了很是不忍,於是叫住獵人,請求用自己籃子裡所有的花來換那頭狐貍。起初獵人不肯,但架不住張女再三乞求,獵人也心軟了,便將狐貍解下來交給了她。張女把狐貍抱在懷裡,向獵人拜謝完,便帶著狐貍回家了。
張女略微懂些醫術,回家檢查後發現狐貍傷在腋下,而沒有傷及內髒,口中有血,是因為咬破了舌頭。張女知道狐貍還有救,於是便像醫治人那樣,為狐貍治傷,並找來棉絮墊在竹籃裡,就算是狐貍的窩了。從前,張女經常喂著一只野貓 ,那只貓感念她的恩德,時不時會叼些老鼠、麻雀之類的東西放到張女門外做為報答,如今正好可以用這些來喂狐貍。
起初,狐貍因為傷勢很重,不分白天黑夜都在睡覺,後來過了幾天,傷口恢複了些,才可以抬起頭來活動。這時張女才發現,這狐貍的兩只眼睛上都蒙著一層像蠶繭一 樣厚的白翳,眼中一點光芒都看不到。因此哀嘆不已,不知不覺間淚流滿面,感到這只狐貍和自己一樣,都是被上天拋棄的人。
又過了七八天,張女正在房裡織布,忽然聽到男子的聲音,張女起來查看,卻沒有人來,正奇怪,只見狐貍已經蹣跚著走到了自己跟前,像人一樣對自己作揖,並說:「姐姐辛苦了。」張女一時很吃驚,但轉而又開心起來,俯下身問到:「你能變成人嗎?」狐貍搖頭道:「我修道還不到百年,只會學人說話,實在沒有別的本領。」張女又問:「你能陪著我解悶嗎?」狐貍道:「這是我的願望呀。張女於是把狐貍抱到自己腿上,一邊織布一邊問它世上的各種奇聞怪事,狐貍知無不答,侃侃而談,張女很是喜歡,都沒有察覺天不知不覺已經黑了。
據狐貍自己講,它本來和兄長住在一個洞穴裡,依賴著兄長分吃的給它,才能活到現在。一天它正在洞裡睡覺等兄長回來,忽然聽到獵犬嗥叫的聲音非常激烈,還有人類大聲呼號的聲音,自己害怕得不得了。不多時,兄長便鑽進洞裡,扯它的尾巴向外跑,一邊跑一 邊說: 「今天完蛋了!」沒跑多久,獵犬已經追上來,撲向兄長撕咬起來,緊接著一支箭射中了自己,只感到一陣劇痛,後來就甚麼都不知道了。
又過了十幾天,狐貍逐漸痊愈了,每天吃得越來越多,僅僅憑著貓的饋贈已經不夠了,而且那只貓也察覺到張女在把自己的禮物送給別人吃,因此心懷怨怒,不再送禮物給她了。狐貍也察覺到張女的窘迫,於是就提出想要離開,但張女認為狐貍既然甚麼都看不到,再回到山裡,只能被餓死,於是堅決不肯,狐貍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。
狐貍又想到新的辦法,對張女說:「我雖然成為妖怪的日子還很短,但是也可以粗略預測人們的吉兇,你不如偽裝成巫師,為人占卜禍福來賺錢,糊口度日。」張女聽從了狐貍的建議。狐貍也盡其所能幫她,但是它的預測總是有時中有時不中,因此來上門問卜的人沒有多少,所得的錢也僅僅可以供他倆吃飽飯而已。
一天清晨,張女做好飯,還沒吃,忽然聽見門外乞丐的乞討聲,出去看時,發現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人,穿得破破爛爛,癱坐在路中間,兩條腿像是枯樹枝一樣,臉上的污垢有一寸厚,看見張女開門,便舉著手裡的破碗向她討吃的。張女心生憐憫,便回屋把熬粥的大鍋端了出來,裡面一大鍋剛熟的粥還騰騰地冒著熱氣,張女把鍋放到乞丐跟前,告訴他想吃多少都行。沒過多一會兒,乞丐就把一鍋粥全都吃光了,而僅僅只是對著張女道聲謝而已。張女也不計較,端起鍋就回去了。
第二天,這個乞丐又來要吃的,張女就又把自己的飯都舍給了他,後來每天都來,一連四五次,張女對待此人都像頭一次時那樣,不見絲毫吝色。又過了一天,那乞丐吃飽後,從容地對張女說:「感謝您的恩惠,如今我有一件東西想要送給您。』於是從懷中掏出了一顆像鳥蛋一樣大的紅藥丸 ,交給張女說:「這是靈藥,不論甚麼病,吃下它都能治好,就算是想要讓死人複活,也不在話下。'張女接過藥丸,驚喜不已,剛想道謝,而一眨眼的工夫,那人已經不見了。
張女回到家,立刻便想叫過狐貍來讓它吃下靈藥,希望可以治好它的眼睛。但剛要張嘴,就轉而想到:「平常狐貍只聽到我的聲音,見不到我的臉,又依賴我才有口吃的,所以才依依不舍甘願留在我身邊,如果它的眼睛好了,看見我的醜糢樣,又能靠自己生活了,那它一定會離開我吧!」於是姑且將藥丸放到了一個小盒子裡,絕口不提此事。
又隔了幾天,之前的那個乞丐又找上門來,這一次他的雙腿和正常人一樣,走起路來非常快,上來就抓住張女手腕說:「我的藥還在嗎?」張女倉促之間不敢隱瞞,只好回答說在,那人又說:「我送給你的藥,要盡快吃掉,要是不想吃,就請再還給我,這不是可以久留的東西。」張女連連答應。那人又再三叮囑她,然後才離開。
那人走後,張女便想要幹脆扔了這藥,但是又擔心如果讓那人知道了,反而會惹怒他。可如果讓狐貍吃,自己又不願意,思來想去,不如自己吃掉算了。於是便從盒子中取出藥來,和著水吞了下去。過了陣子,有問卜的人來了,張女便把狐貍叫起來,和平常一樣為人占卜。
等到夜裡,已經準備睡覺了,張女忽然感到自己額頭劇痛不已,就像有人在拿著斧頭砍自己一樣,強忍著躺下來,一會兒感覺疼得輕了些,張女才勉強睡著了。
等到第二天早起,張女正慶幸自己頭疼總算好了,可等到照鏡子時,才看見自己的眼睛上面,居然又長出了兩只眼睛,和下邊的眼睛一糢一樣,自己一眨眼,四只眼睛就跟著一起動。 張女害怕之極,憤而把鏡子扔到地上,號哭不止,眼淚從四只眼睛裡一起向外流。狐貍聽到哭聲,急忙跑過來,問是怎麼回事,張女心懷愧疚不肯說,抱起狐貍跑出家門,從此不知去向。——《廢眠談怪錄》
原文:
舊時所傳,鎮有張姓女某,年二十餘,早失恃怙,賣花為業,其人貌寢膚黵,身短發稀,以是笄齡久過,而門罕執柯者。
嘗於道逢一獵者,見其腰間系一狐,涎血如縷,而猶嚶嚶作聲,如小兒啼。張女大不忍,呼獵者,願盡己籃中之花以贖之,獵者初不肯,張女求乞再三,至於泣下,獵者為之酸然,乃許,解狐付之。張女擁狐在懷,拜謝訖,攜以歸家。
張女粗解醫,見狐傷原在腋下,幸不及髒腑,口有血者,因舌破耳,知其尚可救,遂一如醫人之法,為狐療之,並取棉絮置竹籃中,聊為做窠。先是,張女常哺一貓,貓懷其德,亦不時捕鼠雀陳張女門外以為報,今乃正取此以餌狐。
初,狐因傷重,晝夜皆瞑然而臥,後數日,創稍平複,甫能昂首向人,及是,張女乃察其雙目瞳子皆蒙白翳如繭,略不見光。因咨嗟不已,不覺潸然,以其與己蓋俱天所棄者也。
經七八日,張女方於房中紡布,忽聞男子之聲,以為客至,起視之則無人,疑怪間,見狐蹣跚至己前,拱二足如人揖拜狀,曰:「姊姊辛苦。」張女初驚駭,轉而喜,俯身問曰:「汝能變人乎?」狐搖首曰:「吾修道不及百載,惟解人言耳,良無他能。」張女複問:「能伴吾消悶乎?」狐曰:「是某之願也。」張女遂挈狐置己膝上,遍問世間奇譎不測之事,狐知無不答,侃侃而談,張女悅之,不覺曛暮之至。
狐自言,其本與兄長居一丘土穴中,賴有兄分食養之,是以不死,一日方臥以待兄歸,忽聞犬吠甚急,及人叫號聲,懼甚。頃,其兄突入內,掣其尾而出,且奔且曰:「今日休矣!」行未遠,犬已及之,攫兄而噬之,複一矢來,洞貫己身,覺痛極,後即不知矣。
複旬余,狐漸愈,所食漸多,僅憑貓之饋不足供焉,且彼貓似已覺張女每以己所贈而食他者,懷怨艾,遂不複與之。狐亦覺張女之窘,有辭去意,張女詰以狐既目不能見物,重入山林,必遭餓殺,堅不許,狐亦無以駁之。狐乃謀曰:「己雖為妖日淺,然亦可略知俗人休咎,汝不若偽為巫者,為人卜禍福以取酬,以為衣食計。」張女從焉。狐亦盡己能以助之,而其所言終或中或不中,以是踵門求卜者無幾,所得差足糊口耳。
一日昧爽,張女炊訖,未及食,聞外有丐者叫化之聲,出視之,則一四十許人,鶉衣百結,癱坐道中,兩脛如枯,面垢盈寸,見張女啓扉,乃舉一缺口碗向其討食。張女憫之,囑其少待,乃回屋擎釜出,內中粥糜熱氣猶蒸蒸然,置丐者前,恣其所啖。須臾,丐者食之罄,向張女揖謝之而已。張女自取釜歸。
翌日,此丐複來索食,張女又與之,後每日皆來,凡四五度,張女待之與初無異,亦無吝色。又一日,丐者食畢,乃徐徐向張女曰:「感子厚德,今有一物相贈。」乃探懷中,出一紅丸如鳥卵大,授張女曰:「此靈藥也,凡百疾,服此無不立愈。雖起死人而肉白骨,亦有驗。」張女得之驚喜,甫欲申謝,旋踵間已失其人所在。
張女歸,遂欲呼狐來服之,庶幾愈其瞽疾。然未及啓吻,乃轉而思曰:「平日狐惟聞吾聲,不見吾容,又賴吾而食,故依依不能去,若其目得見物,睹吾貌醜,又可自生活,則其去我必矣!」乃權貯藥於一匣中,絕口不言此事。
隔數日,先之丐者複來,雙足如常人,步履甚疾,捉張女腕而問曰:「吾藥尚在否?」張女倉促不得隱,乃答曰在,其人又曰:「贈子之藥,須早服之,若不肯服,當複還於在下,此非可久留之物。」張女唯唯應之,其人叮嚀再四,乃舍而去。
去後,張女即欲棄此藥於外,然又恐其人知之,複攖彼怒,使狐服之,又非己所願,輾轉思之,無若己自服之為是。因取匣中藥出,和水吞之矣。日漸高,有握粟者來,張女乃喚狐起,為卜如常。
至夜,已登榻,張女乃覺額前劇痛,如有人持斧以斫之者,忍而就枕,少頃,痛稍紓,張女乃得寐。及詰朝而起,張女方慶幸頭痛已失,逮攬鏡自照,乃見己目之上,竟複生二目,與在下者無纖毫異,四目齊展齊闔,睒閃有光。張女駭極,憤擲鏡於地,號哭不止,四目皆淚。狐聞聲踉蹌至,驚問緣何?張女赧而不肯言,遽抱狐起,奔出外,莫知所之。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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