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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下奇譚 (555) 洛水神女
《傳記》
【人民報消息】隱士蕭曠，唐文宗太和年間從洛陽出發一路向東游歷，走到孝義縣時，夜裡住在一座名叫雙美亭的館驛中。當時月朗風清，善於彈琴的蕭曠便取出琴彈奏起來，夜深後，彈奏的曲調變得十分哀苦。過了一會兒，忽然聽到洛水邊有人在長嘆，後來又聽見有腳步聲逐漸接近，抬頭一看，原來是一位美女。
蕭曠於是把琴推到一邊，給來人作了個揖，問：「來的是甚麼人？」女子道：「是洛神。從前陳思王曹植有篇《洛神賦》，你不記得了嗎？」蕭曠道：「有這事。」又問：「有人說洛神就是甄皇後，死後，曹植在洛水之濱遇見了她的魂魄，於是便寫下了《感甄賦》，後來覺得此事不合禮數，所以又改為了《洛神賦》，將感情寄托給傳說中的宓妃，有這回事嗎？」洛神道：「妾身就是甄後，因為愛慕陳思王的才情，惹怒了文帝，被幽禁而死。後來精魂在洛水邊偶遇了陳思王，向他訴說了自己的愁怨，他有感而發寫下了這篇賦，後來覺得事情不雅正，便改換了題目，確有此事。」
不多時，又有兩個婢女抱著茵席，端著酒菜給二人送來。洛神對蕭曠道：「妾身在做袁熙妻子時就喜歡彈琴，每當彈到《悲風》以及《三峽流泉》時，都要彈上一整夜才會停下。我剛才聽到您的琴聲清新雅靜，希望可以再聽一聽。」蕭曠於是為她演奏了《別鶴操》與《悲風》二首曲子。洛神長嘆道：「您的琴技是蔡邕那一流的人呀。」又問蕭曠：「陳思王《洛神賦》寫得怎麼樣？」蕭曠：「描摹事物絲絲入微，風格清新明亮，是《昭明文選》中的精品。」洛神微笑著說：「《賦》中形容妾身的舉止說『翩若驚鴻，婉若游龍。』應該和真實的我差不太多吧。」
蕭曠問：「陳思王的精魂如今何在？」洛神回答：「正在遮須國當國王。」又問：「何為遮須國？」洛神道：「劉聰兒子死而複生，對他父親說：『有人告訴我說，遮須國很久都沒有國王，正等著你父親去當國王。』就是這個國家。」
一會兒，又有一個婢女領著一個女子前來，說：「織綃娘子到了。」洛神道：「她是洛浦龍王的女兒，擅長在水府中織綃，是我讓人把她叫來的。」蕭曠於是問織綃說：「近來人世間流傳李毅和龍女成親的故事，是真的嗎？」織綃回答：「十之四五確有其事，其餘都是編造的，不要被迷惑了。」又問：「有人說龍害怕鐵，有這回事嗎？」織綃又回答：「龍有神通可以變化，面對鐵石金玉，都能暢通無阻，怎會唯獨畏懼鐵呢？蛟螭一族才怕鐵。」
蕭曠又問：「相傳雷煥佩戴著在豐城發現的寶劍，走到延平渡口時，寶劍忽然跳進水裡化為了龍，有這事嗎？」織綃道：「是在亂講。龍屬木，而劍屬金，金克木，而不能相生，又怎能變化為木呢？這可和『雀入水為蛤，野雞入水為蜃』不一樣呀。（註1）不過寶劍是靈物，而金水相生，寶劍進到水中又生出雷，自然不會沉入深淵，我想應該是下到水底的人找不到寶劍，所以便說是化為龍了吧。況且雷煥只說劍會變化而去，張華也只表示兩劍終將合二為一，都沒說會化為龍。況且即使那劍是靈物，異乎尋常，但也是人熔鑄鍛造出來的，並非自然之物，因此知道肯定也不能化為龍，這是很明白的了。」（此事見《晉書·張華傳》。又原文「但寶劍靈物，金水相生，而入水雷生，自不能沉於泉。」數語似有誤）
（註1）：《國語·晉語九》：「雀入於海為蛤，雉入於淮為蜃。」古人相信一種動物會在合適的契機下變化為另一種動物。
蕭曠問：「那木梭化為龍的傳說呢？」（見《晉書.陶侃傳》）織綃道：「梭屬木，龍也屬木，梭由木又變化為木，有甚麼好奇怪的呢？」蕭曠又問：「龍的變化有如神靈，又為何會生病而求馬師皇為其醫治？」織綃道：「馬師皇是天上的仙人，可憐馬為人負重致遠，所以便成為了醫馬的大夫，前後治愈了上萬匹馬。上天想要驗證馬師皇的才能，便使一條龍生病，去找馬師皇醫治，後來龍的病果然被治好了，便載著他飛去了天上。這是上天故意使龍生病，並非龍真的會生病。」（見《列仙傳》）蕭曠又問：「聽說龍喜歡吃燕血，有這回事嗎？」織綃回答：「龍生來清淨虛空，只會吸風飲氣，如果吃燕血，那還怎麼飛翔和藏身呢？大概喜歡吃燕血的時蛟、蜃之類吧。不要聽信這些編造的話，這都是蕭梁朝時的那四公的胡言亂語而已。」（見《梁四公記》）
蕭曠問：「龍有甚麼愛好？」織綃回答：「龍喜歡睡覺，大龍能睡上千年，年輕的龍也能睡幾百年。龍藏身在洞穴裡，鱗甲間聚積起沙塵，有時有鳥銜著樹種落在龍鱗甲間的空隙裡，便會生根發芽，一直到長成了參天大樹，龍才會發覺。而後便振奮精神，苦心修煉，直到脫去舊軀殼而進入虛空之境，澄淨精神，歸於寂滅，自然界中的形和氣都將任其所用。龍散入真空，像是都還不曾孕育，不曾凝結，如同物的若隱若現，極盡精妙而無從探尋。在此時，不管龍的身形有多巨大，都能藏進一顆芥子之中，並能隨其心意，沒有去不了的地方。這樣自然可以獲得還元返本的妙術，擁有可以比擬造化的神力。」（這段是講修行，言語艱澀，不太好譯，具體請參照原文）
蕭曠問：「龍的修行有甚麼門道嗎？」織綃道：「仙聖門修行的方法能有甚麼不同呢？上士修煉，形、神都能成仙；中士修煉，神魂超脫而形體沉淪；下士修煉，則形、神都將墮落。而且在修煉之時，真氣清爽而精神凝集，便會有『物』出現，也就是老子所說的『恍恍惚惚，其中有物。』至於更加幽隱精微的修行方法，我不敢洩露，因為可能會被上天責罰。」
聊到這裡，洛神便讓左右婢女倒酒，她和蕭曠邊喝邊聊，氣氛親暱融洽，而兩位美女陪在蕭曠身邊，更覺美豔動人，如同是瓊枝、玉樹一般，三人繾綣溫存了一整夜，極盡蕭曠平生夙緣。蕭曠說：「能在此處遇到兩位仙女，這就是所謂雙美亭吧！」
忽然，三人聽到了雞鳴聲，洛神為蕭曠留下一首詩道：「玉筋凝腮憶魏宮，朱絲一弄洗清風。明晨追賞應愁寂，沙渚煙銷翠羽空。」織綃也留下一首詩雲："織綃泉底少歡娛，更勸蕭郎盡酒壺。愁見玉琴彈別鶴，又將清淚滴珍珠。"蕭曠也寫了一首詩做為回贈雲："紅蘭吐豔間夭桃，自喜尋芳數已遭。珠珮鵲橋從此斷，遙天空恨碧雲高。"
洛神又拿來明珠和翠羽送給蕭曠說：「這就是陳思王《賦》中提到的『或採明珠，或拾翠羽』中的二物，所以想要送給您，就像《洛神賦》中歌詠的那樣。」織綃則拿出一匹輕綃送給蕭曠道：「如果有胡人想要買這匹布，一定要萬金才賣。」洛神又說：「您的骨相和面相都不同尋常，將來可以成仙，您只要能夠看淡俗世榮利，清心寡欲修真養性，妾身也會在暗中幫助您的。」說完，便騰空而去，很快不見了蹤影。後來蕭曠一直保存著那匹珠綃不曾賣掉，而常常游覽於嵩山，有朋友曾經在山中遇見了他，詳細地記錄下了他的奇遇。如今他已超然遁去了俗世之外，再沒有人見過他。——《傳記》
原文：
太和處士蕭曠，自洛東游。至孝義館，夜息於雙美亭，時月朗風清。曠善琴，遂取琴彈之。夜半，調甚苦。俄聞洛水之上，有長嘆者。漸相逼，乃一美人。曠因舍琴而揖之曰，"彼何人斯？"女曰："洛浦神女也。昔陳思王有賦，子不憶耶？"曠曰："然。"曠又問曰："或聞洛神即甄皇後，謝世，陳思王遇其魄於洛濱，遂為《感甄賦》。後覺事之不正，改為《洛神賦》，托意於宓妃。有之乎？"女曰："妾即甄後也。為慕陳思王之才調，文帝怒而幽死。後精魄遇王洛水之上，敘其冤抑，因感而賦之。覺事不典，易其題，乃不繆矣。"俄有雙鬟，持茵席，具酒餚而至。謂曠曰："妾為袁家新婦時，性好鼓琴。每彈至《悲風》及《三峽流泉》，未嘗不盡夕而止。適聞君琴韻清雅，願一聽之。"曠乃彈《別鶴操》及《悲風》。神女長嘆曰："真蔡中郎之儔也。"問曠曰："陳思王《洛神賦》如何？"曠曰："真體物瀏湸，為梁昭明之精選耳。"女微笑曰："狀妾之舉止雲'翩若驚鴻，宛若游龍"，得無疏矣。"曠曰："陳思王之精魄今何在？"女曰："見為遮須國王。"曠曰："何為遮須國？"女曰："劉聰子死而複生，語其父曰：'有人告某雲，遮須國久無主，待汝父來作主。'即此國是也。"俄有一青衣，引一女曰："織綃娘子至矣。"神女曰："洛浦龍王之處女，善織綃於水府。適令召之爾。"曠因語織綃曰："近日人世或傳柳毅靈姻之事，有之乎？"女曰："十得其四五爾，餘皆飾詞，不可惑也。"曠曰："或謂龍畏鐵，有之乎？"女曰："龍之神化，雖鐵石金玉，盡可透達，何獨畏鐵乎？畏者蛟螭輩也。"曠又曰："雷氏子佩豐城劍，至延平津，躍入水，化為龍。有之乎？"女曰："妄也。龍，木類，劍乃金。金既克木，而不相生，焉能變化，豈同雀入水為蛤，野雞入水為蜃哉！但寶劍靈物，金水相生，而入水雷生，自不能沉於泉。信其下搜劍不獲，乃妄言為龍。且雷煥只言化去，張司空但言終合，俱不說為龍。任劍之靈異，且人之鼓鑄鍛煉，非自然之物。是知終不為龍，明矣。"曠又曰："梭化為龍如何？"女曰："梭木也，龍本屬木，變化歸木，又何怪也？"曠又曰："龍之變化如神，又何病而求馬師皇療之？"女曰："師皇是上界高真，哀馬之負重引遠，故為馬醫，愈其疾者萬有匹。上天降鑒，化其疾於龍唇吻間，欲驗師皇之能。龍後負而登天，天假之。非龍真有病也？"曠又曰："龍之嗜燕血，有之乎？"女曰："龍之清虛，食飲沆瀣。若食燕血，豈能行藏。蓋嗜者乃蛟蜃輩。無信造作，皆梁朝四公誕妄之詞爾。"曠又曰："龍何好？"曰："好睡，大即千年，小不下數百歲。偃仰於洞穴，鱗甲間聚其沙塵。或有鳥銜木實，遺棄其上。乃甲拆生樹，至於合抱，龍方覺悟。遂振迅修行，脫其體而入虛無，澄其神而歸寂滅。自然形之與氣，隨其化用。散入真空，若未胚腪，若未凝結。如物有恍惚，精奇杳冥。當此之時，雖百骸五體，盡可入於芥子之內。隨舉止，無所不之。自得還元返本之術，與造化爭功矣。"曠又曰："龍之修行，向何門而得？"女曰："高真所修之術何異？上士修之，形神具達；中士修之，神超形沉；下士修之，形神俱墮。且當修之時，氣爽而神凝，有物出焉。即老子雲"恍恍惚惚，其中有物也"。其於幽微，不敢洩露，恐為上天譴謫爾。"神女遂命左右，傳觴敘語。情況眤洽，蘭豔動人，若左瓊枝而右玉樹，繾綣永夕，感暢冥懷。曠曰："遇二仙娥於此，真所謂雙美亭也。"忽聞雞鳴，神女乃留詩曰："玉筋凝腮憶魏宮，朱絲一弄洗清風。明晨追賞應愁寂，沙渚煙銷翠羽空。"織綃詩曰："織綃泉底少歡娛，更勸蕭郎盡酒壺。愁見玉琴彈別鶴，又將清淚滴珍珠。"曠答二女詩曰："紅蘭吐豔間夭桃，自喜尋芳數已遭。珠珮鵲橋從此斷，遙天空恨碧雲高。"神女遂出明珠、翠羽二物贈曠曰："此乃陳思王賦雲'或採明珠，或拾翠羽'，故有斯贈，以成洛神賦之詠也。"龍女出輕綃一疋贈曠曰："若有胡人購之，非萬金不可。"神女曰："君有親骨異相，當出世。但淡味薄俗，清襟養真，妾當為陰助。"言訖，超然躡虛而去，無所睹矣。後曠保其珠綃，多游嵩岳。友人嘗遇之，備寫其事。今遁世不複見焉。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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