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人民报消息】这是一个从前的传说。镇子上有一个张姓女子,二十几岁的年纪,很小就失去了父母,以卖花为营生。她长得不好看,皮肤粗黑,头发稀疏,个子也很矮,因此虽然早就到了成亲的年纪,但始终也没有人来向她提亲。 有一次,张女在路上遇见一个猎人,看见那人腰上绑著一头狐貍,狐貍口中滴著鲜血,但还在嘤嘤鸣叫,就像小孩子在哭一样。 张女见了很是不忍,于是叫住猎人,请求用自己篮子里所有的花来换那头狐貍。起初猎人不肯,但架不住张女再三乞求,猎人也心软了,便将狐貍解下来交给了她。张女把狐貍抱在怀里,向猎人拜谢完,便带著狐貍回家了。 张女略微懂些医术,回家检查后发现狐貍伤在腋下,而没有伤及内脏,口中有血,是因为咬破了舌头。张女知道狐貍还有救,于是便像医治人那样,为狐貍治伤,并找来棉絮垫在竹篮里,就算是狐貍的窝了。从前,张女经常喂著一只野猫 ,那只猫感念她的恩德,时不时会叼些老鼠、麻雀之类的东西放到张女门外做为报答,如今正好可以用这些来喂狐貍。 起初,狐貍因为伤势很重,不分白天黑夜都在睡觉,后来过了几天,伤口恢复了些,才可以抬起头来活动。这时张女才发现,这狐貍的两只眼睛上都蒙著一层像蚕茧一 样厚的白翳,眼中一点光芒都看不到。因此哀叹不已,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,感到这只狐貍和自己一样,都是被上天抛弃的人。 又过了七八天,张女正在房里织布,忽然听到男子的声音,张女起来查看,却没有人来,正奇怪,只见狐貍已经蹒跚著走到了自己跟前,像人一样对自己作揖,并说:“姐姐辛苦了。”张女一时很吃惊,但转而又开心起来,俯下身问到:“你能变成人吗?”狐貍摇头道:“我修道还不到百年,只会学人说话,实在没有别的本领。”张女又问:“你能陪著我解闷吗?”狐貍道:「这是我的愿望呀。张女于是把狐貍抱到自己腿上,一边织布一边问它世上的各种奇闻怪事,狐貍知无不答,侃侃而谈,张女很是喜欢,都没有察觉天不知不觉已经黑了。 据狐貍自己讲,它本来和兄长住在一个洞穴里,依赖著兄长分吃的给它,才能活到现在。一天它正在洞里睡觉等兄长回来,忽然听到猎犬嗥叫的声音非常激烈,还有人类大声呼号的声音,自己害怕得不得了。不多时,兄长便钻进洞里,扯它的尾巴向外跑,一边跑一 边说: “今天完蛋了!”没跑多久,猎犬已经追上来,扑向兄长撕咬起来,紧接著一支箭射中了自己,只感到一阵剧痛,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 又过了十几天,狐貍逐渐痊愈了,每天吃得越来越多,仅仅凭著猫的馈赠已经不够了,而且那只猫也察觉到张女在把自己的礼物送给别人吃,因此心怀怨怒,不再送礼物给她了。狐貍也察觉到张女的窘迫,于是就提出想要离开,但张女认为狐貍既然什么都看不到,再回到山里,只能被饿死,于是坚决不肯,狐貍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。 狐貍又想到新的办法,对张女说:“我虽然成为妖怪的日子还很短,但是也可以粗略预测人们的吉凶,你不如伪装成巫师,为人占卜祸福来赚钱,糊口度日。”张女听从了狐貍的建议。狐貍也尽其所能帮她,但是它的预测总是有时中有时不中,因此来上门问卜的人没有多少,所得的钱也仅仅可以供他俩吃饱饭而已。 一天清晨,张女做好饭,还没吃,忽然听见门外乞丐的乞讨声,出去看时,发现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,穿得破破烂烂,瘫坐在路中间,两条腿像是枯树枝一样,脸上的污垢有一寸厚,看见张女开门,便举著手里的破碗向她讨吃的。张女心生怜悯,便回屋把熬粥的大锅端了出来,里面一大锅刚熟的粥还腾腾地冒著热气,张女把锅放到乞丐跟前,告诉他想吃多少都行。没过多一会儿,乞丐就把一锅粥全都吃光了,而仅仅只是对著张女道声谢而已。张女也不计较,端起锅就回去了。 第二天,这个乞丐又来要吃的,张女就又把自己的饭都舍给了他,后来每天都来,一连四五次,张女对待此人都像头一次时那样,不见丝毫吝色。又过了一天,那乞丐吃饱后,从容地对张女说:「感谢您的恩惠,如今我有一件东西想要送给您。』于是从怀中掏出了一颗像鸟蛋一样大的红药丸 ,交给张女说:「这是灵药,不论什么病,吃下它都能治好,就算是想要让死人复活,也不在话下。'张女接过药丸,惊喜不已,刚想道谢,而一眨眼的工夫,那人已经不见了。 张女回到家,立刻便想叫过狐貍来让它吃下灵药,希望可以治好它的眼睛。但刚要张嘴,就转而想到:“平常狐貍只听到我的声音,见不到我的脸,又依赖我才有口吃的,所以才依依不舍甘愿留在我身边,如果它的眼睛好了,看见我的丑糢样,又能靠自己生活了,那它一定会离开我吧!”于是姑且将药丸放到了一个小盒子里,绝口不提此事。 又隔了几天,之前的那个乞丐又找上门来,这一次他的双腿和正常人一样,走起路来非常快,上来就抓住张女手腕说:“我的药还在吗?”张女仓促之间不敢隐瞒,只好回答说在,那人又说:“我送给你的药,要尽快吃掉,要是不想吃,就请再还给我,这不是可以久留的东西。”张女连连答应。那人又再三叮嘱她,然后才离开。 那人走后,张女便想要干脆扔了这药,但是又担心如果让那人知道了,反而会惹怒他。可如果让狐貍吃,自己又不愿意,思来想去,不如自己吃掉算了。于是便从盒子中取出药来,和著水吞了下去。过了阵子,有问卜的人来了,张女便把狐貍叫起来,和平常一样为人占卜。 等到夜里,已经准备睡觉了,张女忽然感到自己额头剧痛不已,就像有人在拿著斧头砍自己一样,强忍著躺下来,一会儿感觉疼得轻了些,张女才勉强睡著了。 等到第二天早起,张女正庆幸自己头疼总算好了,可等到照镜子时,才看见自己的眼睛上面,居然又长出了两只眼睛,和下边的眼睛一糢一样,自己一眨眼,四只眼睛就跟著一起动。 张女害怕之极,愤而把镜子扔到地上,号哭不止,眼泪从四只眼睛里一起向外流。狐貍听到哭声,急忙跑过来,问是怎么回事,张女心怀愧疚不肯说,抱起狐貍跑出家门,从此不知去向。——《废眠谈怪录》 原文: 旧时所传,镇有张姓女某,年二十余,早失恃怙,卖花为业,其人貌寝肤黵,身短发稀,以是笄龄久过,而门罕执柯者。 尝于道逢一猎者,见其腰间系一狐,涎血如缕,而犹嘤嘤作声,如小儿啼。张女大不忍,呼猎者,愿尽己篮中之花以赎之,猎者初不肯,张女求乞再三,至于泣下,猎者为之酸然,乃许,解狐付之。张女拥狐在怀,拜谢讫,携以归家。 张女粗解医,见狐伤原在腋下,幸不及脏腑,口有血者,因舌破耳,知其尚可救,遂一如医人之法,为狐疗之,并取棉絮置竹篮中,聊为做窠。先是,张女常哺一猫,猫怀其德,亦不时捕鼠雀陈张女门外以为报,今乃正取此以饵狐。 初,狐因伤重,昼夜皆瞑然而卧,后数日,创稍平复,甫能昂首向人,及是,张女乃察其双目瞳子皆蒙白翳如茧,略不见光。因咨嗟不已,不觉潸然,以其与己盖俱天所弃者也。 经七八日,张女方于房中纺布,忽闻男子之声,以为客至,起视之则无人,疑怪间,见狐蹒跚至己前,拱二足如人揖拜状,曰:“姊姊辛苦。”张女初惊骇,转而喜,俯身问曰:“汝能变人乎?”狐摇首曰:“吾修道不及百载,惟解人言耳,良无他能。”张女复问:“能伴吾消闷乎?”狐曰:“是某之愿也。”张女遂挈狐置己膝上,遍问世间奇谲不测之事,狐知无不答,侃侃而谈,张女悦之,不觉曛暮之至。 狐自言,其本与兄长居一丘土穴中,赖有兄分食养之,是以不死,一日方卧以待兄归,忽闻犬吠甚急,及人叫号声,惧甚。顷,其兄突入内,掣其尾而出,且奔且曰:“今日休矣!”行未远,犬已及之,攫兄而噬之,复一矢来,洞贯己身,觉痛极,后即不知矣。 复旬余,狐渐愈,所食渐多,仅凭猫之馈不足供焉,且彼猫似已觉张女每以己所赠而食他者,怀怨艾,遂不复与之。狐亦觉张女之窘,有辞去意,张女诘以狐既目不能见物,重入山林,必遭饿杀,坚不许,狐亦无以驳之。狐乃谋曰:“己虽为妖日浅,然亦可略知俗人休咎,汝不若伪为巫者,为人卜祸福以取酬,以为衣食计。”张女从焉。狐亦尽己能以助之,而其所言终或中或不中,以是踵门求卜者无几,所得差足糊口耳。 一日昧爽,张女炊讫,未及食,闻外有丐者叫化之声,出视之,则一四十许人,鹑衣百结,瘫坐道中,两胫如枯,面垢盈寸,见张女启扉,乃举一缺口碗向其讨食。张女悯之,嘱其少待,乃回屋擎釜出,内中粥糜热气犹蒸蒸然,置丐者前,恣其所啖。须臾,丐者食之罄,向张女揖谢之而已。张女自取釜归。 翌日,此丐复来索食,张女又与之,后每日皆来,凡四五度,张女待之与初无异,亦无吝色。又一日,丐者食毕,乃徐徐向张女曰:“感子厚德,今有一物相赠。”乃探怀中,出一红丸如鸟卵大,授张女曰:“此灵药也,凡百疾,服此无不立愈。虽起死人而肉白骨,亦有验。”张女得之惊喜,甫欲申谢,旋踵间已失其人所在。 张女归,遂欲呼狐来服之,庶几愈其瞽疾。然未及启吻,乃转而思曰:“平日狐惟闻吾声,不见吾容,又赖吾而食,故依依不能去,若其目得见物,睹吾貌丑,又可自生活,则其去我必矣!”乃权贮药于一匣中,绝口不言此事。 隔数日,先之丐者复来,双足如常人,步履甚疾,捉张女腕而问曰:“吾药尚在否?”张女仓促不得隐,乃答曰在,其人又曰:“赠子之药,须早服之,若不肯服,当复还于在下,此非可久留之物。”张女唯唯应之,其人叮咛再四,乃舍而去。 去后,张女即欲弃此药于外,然又恐其人知之,复撄彼怒,使狐服之,又非己所愿,辗转思之,无若己自服之为是。因取匣中药出,和水吞之矣。日渐高,有握粟者来,张女乃唤狐起,为卜如常。 至夜,已登榻,张女乃觉额前剧痛,如有人持斧以斫之者,忍而就枕,少顷,痛稍纾,张女乃得寐。及诘朝而起,张女方庆幸头痛已失,逮揽镜自照,乃见己目之上,竟复生二目,与在下者无纤毫异,四目齐展齐阖,睒闪有光。张女骇极,愤掷镜于地,号哭不止,四目皆泪。狐闻声踉跄至,惊问缘何?张女赧而不肯言,遽抱狐起,奔出外,莫知所之。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