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下奇谭(685):定婚店
《续玄怪录》
【人民报消息】杜陵人韦固,很小就成了孤儿,一直想能早点娶妻子,但先后遇到的都不合适,始终没能结婚。唐宪宗元和二年,他要到清河去,路上夜宿在宋城南面的一家客店里,遇见一人为他说亲,女方是清河县司马潘昉的女儿,约定明天早上在店西边的龙兴寺门外见面。
韦固思婚心切,第二日天还没亮就出了门,当时,挂在天边的月亮辉光融融,有一个老人倚靠著包袱,坐在店外的台阶上,正借著月光读一本书。韦固走上前看了一眼,见那书中的字自己都不认得,于是问道:“老先生看得是什么书?在下从小苦读,没有不认识的字,就是西方的梵文,也能读下来,只有此书中的这些字从来没见过,这是为何?”老人笑著说:“这不是人世间的书,您怎么会见过?”韦固又问:“那这是什么书?”老人回答:“幽冥之书。”韦固道:“那老先生也是幽冥间的人?为何会到这里来?”老人道:“是您来得太早了,不是我不该来。幽冥间的官吏都主管著人间之事,怎能不混迹于其中呢?如今行走在道路上的,人和鬼各占一半,您自己分辨不出来而已。”
韦固问:“那您主管什么?”老人道:“全天下的婚姻文簿。”韦固面露喜色道:“在下从小失去父母,常常希望可以早些结婚,多生些孩子。近十年来,也曾多方寻求伴侣,但始终不能如愿。如今有一人和我约定在此处为我和潘司马的女儿说亲,这事能成吗?”老人回答:“成不了,您妻子如今才三岁,到十七岁时才会嫁给您。”
韦固问:“您包袱里装的什么?”老人回答:“是红绳子,可以用来系住夫妇俩的脚。即使原本是生活在互为仇敌的两个家庭,或者身份贵贱悬殊,或者海角天涯,各奔一方,只要用这绳子系在一起,那二人便永远不能分开。您的脚已经和她系在一起了,再想找别人有什么用?”韦固又问:“在下的妻子在哪儿?她家又是做什么的?”老人道:“是客店北面一个卖菜老妇人的女儿。”韦固问:“可以见见她吗?”老人道:“老妇人姓陈,经常会抱著小女孩来这里卖菜,您能跟我一起去,我就指给您看。”
天亮后,和韦固约定的人并没有来。老人收起书,提起包袱离开了,韦固一路追上去,跟著他来到了菜市场里,见有一个独眼的老妇人抱著一个三岁的小女孩也走了来,二人的穿著都极其破烂。老人指著那小女孩说:“这就是您妻子。”韦固一见,发怒道:“杀掉她可以吗?”老人道:“此人命中注定要享受荣华富贵,并且靠著儿子成为诰命夫人,怎能杀掉呢?”说完就不见了。
韦固将一把短刀新打磨过,交给自己的一个奴仆说:“你素来能办事,为我杀了那女孩,我赐给你万钱。”奴仆干脆地答应了。第二天,此人便把刀藏在袖子里走进了菜市场,在大庭广众之下拔出刀刺了那女孩一下,之后转身逃走,当时市场立即乱作一团,此人竟逃脱了。韦固问他:“刺中了没有?”奴仆回答:“本来想刺她胸口,但不小心才刺中了眉心。”后来韦固的婚姻终究一直不成功。
又过了十四年,韦固凭借父亲生前的功劳,当上了相州参军,刺史王泰又让他兼任司户掾,专门负责断狱,王泰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,于是把女儿嫁给了他,那女孩才十六七岁,容貌华美秀丽,韦固感到非常得称心如意。只是女孩的眉心间始终贴著一颗花钿,就是洗澡闲坐时,都不摘下来。
过了一年多,韦固忍不住逼问妻子究竟为何如此?妻子哭泣著说:“妾身是郡守的侄女,不是亲生女儿。从前家父当过宋城县令,死在了任上,当时妾身还在襁褓之中,而母亲和兄长不久也相继去世。只有一处田庄在宋城南面,和乳母陈氏住在一起,那里离客店很近,便每天卖菜维持生活。陈氏可怜我年纪小,不忍片刻抛下我不管,因此去卖菜时也会带上我,三岁那年,她抱著我走在市场上,突然被一个贼人刺中了眉心,留下了刀疤,所以用花钿覆盖著。又过了七八年,叔叔当上了卢龙县令,我就生活在了叔叔身边,后来叔叔便把我做为女儿嫁给了您。”
韦固问:“陈氏是不是瞎了一只眼睛?”妻子道:“没错。您怎么知道?”韦固道:“要杀你的人就是我呀。”妻子道:“奇事。”韦固于是把来龙去脉全都对妻子讲了,对妻子愈加尊敬。后来王氏生下了一个儿子,取名叫韦鲲,长大后当上了雁门太守,王氏被封为了太原郡太夫人,可见冥冥之中的命运,是无法改变的。宋城县令听说了此事,把那个客店命名为“定婚店”。——《续玄怪录》
原文:
杜陵韦固,少孤,思早娶妇,多歧,求婚不成。元和二年,将游清河,旅次宋城南店。客有以前清河司马潘昉女为议者,来旦期于店西龙兴寺门。固以求之意切,旦往焉。斜月尚明,有老人倚巾囊,坐于阶上,向月检书。觇之,不识其字。固问曰:“老父所寻者何书?固少小苦学,字书无不识者。西国梵字,亦能读之。唯此书目所未觌,如何?”老人笑曰:“此非世间书,君因得见。”固曰:“然则何书也?”曰:“幽冥之书。”固曰:“幽冥之人,何以到此?”曰:“君行自平,非某不当来也。凡幽吏皆主人生之事,可不行其中乎?今道途之行,人鬼各半,自不辨耳。”固曰:“然则君何主?”曰:“天下之婚牍耳。”固喜曰:“固少孤,尝愿早娶,以广后嗣。尔来十年,多方求之,竞不遂意。今者人有期此,与议潘司马女,可以成乎?”曰:“未也,君之妇适三岁矣。年十七,当入君门。”因问囊中何物?曰:“赤绳子耳,以系夫妇之足。虽仇敌之家,贵贱悬隔,天涯从宦,吴楚异乡,此绳一系,终不可逭。君之脚已系于彼矣,他求何益。”曰:“固妻安在?其家何为?”曰:“此店北卖菜家妪女耳。”固曰:“可见乎?”曰:“妪姓陈,常抱之来卖菜于是。能随我行,当示君。”及明,所期不至,老人卷书揭囊而行。固逐之入菜市。有眇妪,抱三岁女来,弊陋亦甚。老人指曰:“此君之妻也。”固怒曰:“杀之可乎?”老人曰:“此人命当食大禄,因子而食邑,庸可杀乎?”老人遂隐:“固磨一小刀,付其奴曰:“汝素干事,能为我杀彼女,赐汝万钱。”奴曰:“诺。”明日,袖刀入菜肆中,于众中刺之而走。一市纷扰,奔走获免。问奴曰:“所刺中否?”曰:“初刺其心,不幸才中眉间。”尔后求婚,终不遂。又十四年,以父荫参相州军。刺史王泰俾摄司户掾,专鞫狱,以为能,因妻以女。可年十六七,容色华丽。固称惬之极。然其眉间常贴一花钿,虽沐浴闲处,未尝暂去。岁余,固逼问之,妻潸然曰:“妾郡守之犹子也,非其女也。畴昔父曾宰宋城,终其官。时妾在襁褓,母兄次殁。唯一庄在宋城南,与乳母陈氏居,去店近,鬻蔬以给朝夕。陈氏怜小,不忍暂弃。三岁时,抱行市中,为狂贼所刺。刀痕尚在,故以花子覆之。七八年间,叔从事卢龙,遂得在左右,以为女嫁君耳。”固曰:“陈氏眇乎?”曰:“然,何以知之?”固曰:“所刺者固也。”乃曰奇也。因尽言之,相敬逾极。后生男鲲,为雁门太守,封太原群左夫人。知阴骘之定,不可变也。宋城宰闻之,题其店曰“定婚店”。 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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